正值“3·15”,圍繞“老年AI課”的討論再次升溫。有人擔心老年人跟風學習新技術,容易上當受騙;也有人認為這是老年人主動擁抱數字時代的積極信號。兩種看法都并非毫無依據,但如果僅在“該不該學”“該不該管”之間打轉,反而容易忽略一個更基礎的問題:老年人究竟為什么要學AI,他們真正需要的AI課又是什么?
圍繞這一問題,復旦大學老齡研究院團隊開展了為期一年的調研。一個最直觀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事實是:老年人并不是一個同質群體。不同年齡階段、身體狀況、經濟條件和家庭角色,使老年人對AI的理解和期待呈現出明顯分化。如果忽視這種差異,老年AI課就很容易被誤讀,也更容易“走偏”。
從調研情況看,老年人學習AI的需求大致可以歸納為三類。第一類,是豐富日常生活與社會連接的需求。不少老年人學習AI,并不是為了掌握前沿技術,而是為了在日常生活中不被不斷升級的數字系統拒之門外。尤其是年齡較長的老年人,只要身體條件允許,往往更愿意投入時間系統學習新事物。AI于他們而言并非一項必須精通的技能,而是一種維持社會參與感、對抗孤獨和認知退化的重要方式。
第二類,是參與平臺經濟、嘗試獲得收益的需求。這一點在公共討論中常被低估,甚至被視為“不現實”。但調研發現,制作短視頻、使用AI生成圖片或視頻、研究平臺推薦機制、嘗試流量變現,在老年群體中并不少見。與中青年不同,老年人對“掙錢”的表達往往更加坦率,也更與家庭情境相關,補貼生活、減少對子女的依賴、證明自己“仍然有用”。這類需求并不越界,而是社會角色轉變背景下的一種主動選擇。
第三類,是對風險、邊界和安全的認知需求。多數老年人并非對AI一無所知。恰恰相反,正是對AI換臉、語音合成、深度偽造等技術濫用場景有所耳聞,才促使他們產生主動學習的動機。不少老人直言,自己擔心“哪天接到一個像子女聲音的電話”“視頻里的人看起來完全是真的”,希望至少能知道這些技術如何實現、又存在哪些破綻。對他們而言,學習AI并非追趕潮流,而是一種防御性的知識獲取。
正是在這三類需求的交匯處,當前一些老年AI課開始變味。在現實中,不少課程將學習需求、變現期待與商業承諾高度捆綁。“教學”“社群”“私域直播”“帶貨”交織在一起,技術學習逐漸演變為一條被預設好的商業路徑。更復雜的是,這類課程往往并非完全虛假,而是混合了真實技巧與夸大敘事,使得老年人很難在早期識別問題所在。一旦效果不及預期,責任又常被歸因為“學得不夠深”“執行不到位”,試圖進一步加重老年人的心理負擔。
從這個意義上說,問題并不只是個別不良商家,更在于公共、可信、可及的老年AI教育供給長期不足。如果社區、老年大學和公共平臺可以系統回應老年人的真實需求,市場自然不會以逐利邏輯填補空白。事實上,如果老年AI教育的供給更加充分,許多風險就可以得到前置化解。老年人并不排斥規范渠道,反而更愿意信任制度化、熟人化的學習場景。他們需要的并不是復雜的技術原理,而是被清楚告知AI的能力邊界、常見的欺詐場景以及技術運行的基本邏輯。對老年人而言,理解技術的能與不能,就是最重要的“能力”。
因此,老年AI課的存在不僅具有現實必要性,更呈現出日益突出的緊迫性。一方面,AI的存在使得詐騙手段正在從話術誘導轉向眼見不一定為實,單純依靠提醒、勸阻或事后補救,難以形成有效防線。另一方面,AI本身也是當下最便捷、最具普適性的能力工具。無論是信息獲取、生活服務、表達創作,還是與家庭和社會保持聯結,AI都為老年人提供了一種低門檻、可擴展的能力支持路徑。老年AI課的價值,正在于同時回應這兩重現實,既幫助老年人抵御風險,也為其能力的自我提升提供現實可能。
從這個意義上看,老年AI課真正需要警惕的,并不是“要不要辦”,而是“辦成什么”。如果課程只剩下對收益的反復暗示、對能力的過度承諾,甚至將學習引向被預設好的商業路徑,那么它就已經偏離了老年人最初的需求,也背離了技術教育應有的邊界。老年AI課應當回應的,是老年人對安全的現實焦慮、對能力的真實期待,以及在數字社會中不被邊緣化的基本訴求。老年AI課,不能沒有,但更不能變了味。(申琦,復旦大學銀齡未來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實驗室教授、復旦大學AI向善與數智養老研究中心主任)





